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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平常雖然東罵西罵,有人就問我到底有什麼喜歡的,今天為了讓臉書重新充滿祥和之氣,我想說94加一的東西其實很酷。酷的點在於他違反了我對於藝術一種很人文主義的認知。所謂的人文主義藝術觀最簡單的講法就是藝術處理人所產生的事實,譬如感情啦、習俗啦、歷史文化啦,又或著對於人的基本定義。這些東西是人自己搞出來的(信神的另當別論),相對於那些人以外「可能」獨自存在事實。譬如化學元素,即使這也是一個「新」的東西,但不會是人文藝術關處理的範圍。 現代關於藝術的認識當然更寬廣了,我們不會像文藝復興的人一樣,致力去尋求一種人性的貫通,不會去想像藝術家一定要是個哲人,也不會開口閉口就來個底蘊或是人文精神。可是在94加一的作品與論述中,他不是很少人文的內涵,而是根本沒有人文的觀點。他自己也標榜自己徹頭徹尾反人文,所有他對於藝術流派的理解,就像是背誦化學元素表一樣。一但某一個手法或觀念所認可,就好像發現一個新的行星ㄧ樣,可以孤立的存在,同時永遠不會改變。他的作品 就人文的觀點這當然很不通,因為很多人文藝術的問題,譬如價值問題,那就跟所謂的事實發現與技術變革全然不同性質。就算我們說,我們只討論視覺,可是因為我們視覺的習慣很多時候可能是文化構成的,所以純粹處理視覺與純粹處理文化很難一刀斷開。就像所謂去人的現代主義觀點本身就是一個歷史的產物。 這本來沒有什麼好批評的,就是粗糙的科學主義。可是,有時候我覺得那種完全無人味的調調,讓他的作品很特別。當然這種去人的觀點老實說也是不新,可是做到底就覺得很有趣。然後我又想到現在的攝影與設計很多時候其實是不管內容的。大家表面上會說這好像不專業,但其實業內就知道這已經不是個問題了。我就不禁想,綜合這一切是不是這反映某種新的藝術氛圍?最後不是AI戰勝人,而是人自己選擇了一個一定會被AI打敗的戰場。

人的本質

在對人的思考上,我們並不知道真正的本質是甚麼,但是我們不斷地去除那些看似與本質相關的事物,然後我們就能夠確信自己在黑暗中再往前走一步。這事實上迥異於我們習慣的另一套思考人的方式,我們透過關係。透過人與世界的貢獻,來肯定一個人。如果我們相信後者,那一個人因為無法「產出」,不論是小孩或是商品的人就應該受到不同的待遇,即便那不是歧視,那也是一種與人本質相關的特殊看法,事實上比歧視更嚴重。如果我們相信前者,那我們就會繼續的排除各種與人類未知本質無關的因素,譬如膚色、性向、或是財富。 而事實上在這過當中我們不可能真正對於人類本質毫無所悉,如果這樣說也是欺瞞。我們假設了人的本質正是因為沒有本質,是一種存在主義式悲壯結果,是一種個人主義式的自我發現。所以我們屏除了那些與存在之前空無一物的事實無關的東西,去除了與個人努力,特別是心智上的努力無關的東西來決定我們人類的本質。當我們發現看似個人的素質也有非個人的因素時,譬如聰明可能來自於家世,我們就會將之剝離,然後去逼近更純粹的東西,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基因影響了我們對於人的評價,那我們也會這樣做。我不知道最後留下的是什麼,那視乎我們對於掩蓋其上的東西有多少估計,只有偶然我會想到藝術,想到追求純粹本質這件事最後並不那麼令人興奮,但仍然會繼續走下去。

雨水就是哀傷

我記得這首歌是在前往急診室的計程車上,雨水在車窗上很漂亮,我盯著它們,然後心裡一直在想,原來這不是比喻,雨水就是哀傷。但是過去就過去了,要說強顏歡笑也不是,只有偶而會記起人生可以那麼絕望,所以笑的時候也保留一點,以免哭的時候不那麼尷尬。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i-GSfMkPco

攝影自有其語言?

在現代世界之中,攝影做為藝術似乎已經不是個問題,但是同時年輕攝影創作者卻面對來自於兩方面的壓力。一方面來自於所謂「本格」的攝影家,他們的風格可能更偏向紀實或是報導攝影,然後對於攝影在藝術化的同時「偏離」了攝影「基本功」感到憂心。基本功在此可能指構圖的能力、畫質的考慮,或是拍攝現場與人關係。另一種壓力來自於當代藝術,在跟他們交談的經驗中,我常常得到一些來自「當代藝術」的觀點,他們將攝影視為媒材之一,力求擴大創作的邊界,這些意見往往帶給我許多啟發。 然後也因為攝影成為了媒材之一,有時論者會有一種「就攝影而言」的傾向。譬如他們會先想像一個攝影媒材明顯的特性(這常常對於我們是太過明顯而不去考慮的),然後尋求創作與此特性的關係。於是攝影被理解成一種與真實有特殊關係的學門,一種取得素材的方法。觀看者更重視攝影者的位置、攝影與拍攝者之間的關係,與攝影在現實脈絡中的位置。相對而言,攝影視覺形式的部分,譬如是質地、色彩、形式,或是更深一層創作論方面的問題就非觀者所重視。舉例而言,陳以軒的「遍尋無處」,對於攝影創作者可能更多考慮它的細膩的色階、鏡頭的語彙,而當代的觀察,可能會關注是否有擺設、與台灣美學的關係。 面對這種當代的見解,攝影者常常會強調攝影自身的語言,譬如照片的構圖、編輯的順序、影像輸出的技術,有時攝影者也會著重攝影實務過程中所積累的技藝。我們可以發現這些攝影的辯詞,不見得與攝影之外的觀點相衝突,譬如兩者都會強調攝影的實務。但是有一點卻差異甚大。攝影的基本功之所以重要,部分源自於一種古典的藝術理念,那就是相信藝術必須透過媒材的隨機性所產生。而好的藝術家,就是熟練技術以控制這種隨機,然後所謂靈光就可能在此過程中降臨。「新紀實」的許多攝影家對我而言都有這樣的特色,像是Garry Winogrand的作品,你會感覺那是一個對於攝影媒材高度熟悉的攝影者才能表現。 這種攝影的技藝與前述當代藝術所描述的攝影特性有一種很弔詭的關係。表面上大家都強調攝影的特性,但是實際上攝影創作者所謂的攝影特性是一種需要時間熟習的攝影語言,而當代藝術所謂的攝影特性,是攝影在這社會文化中的位置,譬如攝影與視覺原理的關係、與常民文化的連結,以及作為證據的性格。它有意忽略的是,是攝影在視覺上的形式,這並不僅僅因為當代藝術缺乏時間去辨認這些細微的差異(就像沒有學過毛筆字的人,無法欣賞書法ㄧ樣)。而是當代...

移工與普遍的人性

2016我曾經在中山區執行一個拍攝移工的計畫。我很意外的發現整個過程其實並不會很緊張,一方面可能是我的皮膚較黑,所以他們以為我也是移工,很多人都直接跟我說英文。另一方面,我覺得我在關心他們,而不是打擾。如果跟我以前在美國拍攝白人相比,後者會讓我緊張得多,我深怕我一個不小心冒犯了他們。 這裡有一個難以啟齒的原因,對於那些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族群,他們的形象如同他們的資產ㄧ樣,當你拍攝他們,你覺得你是在跟他們商討。但是拍攝移工或是其他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族群,讓我覺得我不是在借取一個個人的資產,而是在呈現普遍的人性。(當然得到同意與尊重還是必須) 這本書當中的影像也呈現了人性的一面,他們有些人帶著女朋友,有些人出遊,有些人在用餐,還有些人在工作。這些照片也比較少攝影師的擺設,也許有ㄧ些光線位置的考量,或是特別物件的安排,譬如長笛、腳踏車,或是手機,但是人的肢體大都是很日常的狀態,觀看的人很容易感受那種想要呈現「自然」的企圖。 但是這樣的自然並非沒有前提的。因為我們並不會拍攝一般的台灣人的食衣住行,那很難形成一個主題。我們也不會僅僅拍攝波士頓白人的日常,然後感覺它透露了人性。只有特定的族群作為前提,才能使得「日常」成為一個關於普遍人性的主題。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覺得一個特殊的族群足以反映人性,另一個特殊的族群卻是一個個獨自的人。是不是因為某個族群在社會經濟上處於弱勢,這個共同的命運,讓他們成為一種展現人性的載體。而那些相較而言,比較不弱勢的人,譬如白人、或是在台灣的一般人,我們的命運是各式各樣的,因此也無法找到一個共同的宿命。 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我們認為降低形式上的安排更能夠表現人本來的模樣?攝影之中並非沒有別的的方法,譬如布列松的照片,它運用了許多蒙太奇的手法(形式),藉此表達普遍的人性。但是如果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搭配相對直白的詩句,或是移工的主題,感覺就有點奇怪。這說明「自然的人性」在照片之中仍有許多不同的差異,有些與普遍的人性相關,有些是指涉一個特定的族群的共性。 文章刊載於聯合文學2018年6月號

大家都說刺點,就去看鄭弘敬的照片

文|汪正翔 鄭弘敬的照片很難寫,超級難寫,因為沒有什麼套路可以套,如果硬要說的話,一開始看《台北無聊風景》讓我想到新紀實的攝影師,譬如Garry Winogrand或是Lee Friedlander。他們的人好像融入了機身,所以拍出了一個適合攝影的人間。這是一種攝影師很嚮往的狀態,不管我們嘴巴上或是臉書上講多少當代、觀念的東西,在我們心裡都想要拍出像鄭弘敬ㄧ樣純粹的照片,可是那到底是什麼? 表面上看那是一種發揮鏡頭語言或相機特性的畫面。但這樣講範圍太過於廣泛了,所有現代攝影幾乎都可以納入這個範疇。於是我們再限縮一點,不只是一種「很攝影」的照片,同時是一種我們與世界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作者的意志還未強烈的滲透到影像當中,但是同時現實也並未決定了影像的性格。然後在一個最理想的狀態之下,照片成為一個自足的世界。 攝影以外的人很容易想像這是一種純畫面的語言。我覺得是也不是。照片當然只能是一個畫面,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厚度,對於我們的感知影響甚微。但是同時這些畫面,卻不是真正在觸動我們的視覺。攝影並不總是像繪畫那樣精研各種視覺的關係,攝影更多時候啟動的是我們對於世界整體的認識,因為攝影跟真實的世界太像了。 這種知面的建立目的並不在提供一個脈絡的認識,而是在某一瞬間有一個東西會與這一切無關,大家都知道這叫做「刺點」,可是我們並不真的從照片中常常看到。鄭弘敬的照片,就是一種刺點的完美演練。用學術的話來說,就是所指與能指的斷裂。這讓他的照片與其他溫馨幽默的照片區分了開來。後者讓觀者發笑,並且知道為什麼,譬如像是阮璽的照片。因為那聯繫到一種本真,一種人性的普遍,而前者並沒有。 鄭弘敬唯一有的本質就是不斷的歧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像足球高手的腳法一樣(用讓人睡著的話來說就是「延異」)。很多時候你根本不知道照片的點在哪裡,直到鄭弘敬說出來,你才會驚覺,這個人真的有問題。譬如他設定了一些自己關心的東西,像是小孩老成的樣子,友人衣服的汗漬。這一點跟陳以軒的照片有點像,旁人一時之間都很難進入,然後明瞭之後又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好笑。(只是陳更偏向視覺,而鄭比較人間) 你甚至會覺得這些奇怪的觀察,到最後重新的組織了一個世界。就這個意義上,鄭的照片像是一種平面上的行為藝術,他一遍又一遍的捕捉一個自足的世界,然後避免了各種太過於有意義的解讀。我還有一個極不有力的證...

為什麼要去草原自治區拍照

文章來源:新活水網站 https://www.fountain.org.tw/r/post/grassroots 汪正翔 那天朋友在草原自治區舉辦一個生日party,那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個地方。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其實不太想去。因為覺得這裡一定會吸引很多攝影師前去拍照,凡是大家覺得好拍的,我通常都會抗拒。但是這一次因為是朋友的聚會,所以我可以給自己一個藉口。嘴巴上雖然我很不情願,但是實際上我還是帶了一台相機。一到現場,馬上就碰到了一位攝影愛好者,他正手持離機閃光燈拍我的朋友。我本來就料想攝影師會來到這邊,但是真的看到心裡面還是有一個大大的疑問:為什麼攝影師都要來這裡拍照? 答案看來顯而易見,因為這裡有很多奇怪的自造建築、裝置藝術與奇怪的人,而能夠拍到奇怪的東西,通常就會被認為是一張好照片。而且那些凌亂的木頭、帳篷本來容易在照片之中製造許多好看的細節。如果有人在這邊演奏音樂、或是開party,他們放鬆甚至狂亂的姿態,在畫面當中也會很有張力。這裡有著一切好照片需要的元素,那我在抗拒什麼。 (認識與不認識的朋友呼喊攝影大哥來拍照,我用比平常亢奮一點點的聲音,大喊三二一,順便說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一直以來攝影都偏愛城市當中某種脫序的、邊緣的景觀。Allen Thomas曾經說:「這個世紀(20世紀)最常見的紀實攝影就是拍出一排後巷的居民,通常是婦女、小孩,或是隱身在其後的男子⋯⋯這些照片總是值得一看的,因為他們看來如此坦率,直直地面對相機,就像那些被異國的原住民第一次被遠征隊拍下一樣。」在這裡尋城市當中的暗面,被形容像是尋找新大陸的異族ㄧ樣。 攝影者如此偏好ㄧ種相異於自身的存在,可能與攝影一開始就具有一種中產階級性格有關。攝影史家傑佛瑞(Inn Jeffrey)解釋因為只有中產階有錢使得他們能夠持有昂貴的相機器材,有閒使得他們能夠穿梭在街頭。於是大量衣冠楚楚的攝影愛好者,帶著好奇之眼走上了街頭。當他們面對那些雜亂的景象,就像古典時期的人看到精神病患,回過頭來確立自身的正常。 但是這種奇觀逐漸在城市之中消失了,就像無人發發現的處女地在世界上絕跡。攝影師此時有兩個選擇,一個選擇離開城市,然後去更蠻荒的地方拍攝文明邊界的人。另一個讓自己的眼睛變得奇怪,然後拍下那些城市之中叛逆的意象。前者的結果通常未盡如人意,因為前進蠻荒需要資本,如果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