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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夢在台灣






2015 年 8 月 18 日是拆大埔三週年的日子,我一直想作為攝影可以對這件事有什麼反應。所以這些文字與其說是記述正在發生的攝影事件,不如說是對於已經發生但是持續當中的事件,在某一個點讓我想要好好地回顧。事實上我的第一份攝影工作是拍攝苗栗的木屋,也就是後來引起爭議的「豪華農舍」,但是當時我只知道,這位業主在苗栗擁有大片農地,出售給想在鄉間擁有木屋的人們,許多城市人在她的鼓吹下也開始有這樣的念頭,於是一個個木屋社區就這樣出現了。

這位業主的工作並不僅止於土地買賣,還包括協助住戶整地、植草、種樹或是鋪設電線,同時也安排建築師建造「農舍」;如果有人要自己蓋,她也會提供技術上的援助。為了讓住戶彼此之間相處和睦,她甚至將住戶分類,教師被安排在一區、竹科新貴被安排在一區、藝術家又另成為一個聚落,宛如「模擬城市」的真實版本。
由於他們的木屋建造技術並不算純熟,大多數是參考美國的木屋。根據當地的建築師所述,所謂的參考,經常是選出一張照片,直接按圖施作。可以想見,這些木屋常常變得很奇怪,不是比例不正確,就是構造上有問題,更像是某種工寮與度假村的結合,成為所謂的「台式木屋」。不過當時的我並沒有看過真正的木屋,只覺得非常難拍,好像與大家心中的木屋有所落差。

當地的環境也不符合典型的美景:例如藍藍的天與自然的地貌,但是這裡的天空經常是灰色的,如果要拍成藍色,必須要將曝光減少一兩格,或是利用偏光鏡;有時狀況實在太糟,就必須用修圖軟體將天空刷成藍色。木屋所在的地勢並不平坦,但是業主為了鼓勵銷售,會告訴購買者這樣更具情調。我曾經看過一位屋主在三十度以上的陡坡,興致勃勃地介紹他如何營造小橋流水。由於當地並沒有自然的溪水,所以他拉了一條水管,當他想要體會潺潺流水時,他就會把開關打開,在一片陡峭的地勢上,享受閒情逸致。我的工作就是要拍出心中(而非眼前)的景象,例如運用構圖避開人工管線,或是選擇地形比較不崎嶇的場景。所謂的攝影技術就是這樣學來的。

比起自然環境,住戶生活所呈現的違和感其實更讓我頭痛。大部分的人都並非真正的「鄉下人」,雖然他們口中反覆說著慢活、有機與拔草,但是實際上,很明顯就可以感覺到他們仍然是城市人。也許是出於某種自我證明的心情,他們會盡量表現出對於美式鄉村生活的熱愛,向我介紹自己認識哪些植物,或是親手做了什麼東西⋯⋯(通常這些話題都會佐以花草茶)。但其實這些鄉村情懷的嚮往,無法直接轉換到生活場景,有時住戶在久談之後會坦承,來到「鄉下」之後,其實無所事事,除了在記者造訪的幾小時內,可以展露養生操與花草茶,他們多半的時間都不知道要做什麼,於是有人就將電視與卡拉OK 整套搬過來。甚至有些人平常是住在城市中,只有假日才過來。然而這些土地並不一定全都合法,政府有時會連續開罰(每次六萬以上),他們平常雖然不住在這裡,也不以為意。

為他們拍照時,我不只要拍得漂亮,還要讓他們的生活看起來趣味盎然,所以得努力捕捉那些具有鄉村特徵的畫面。人與大狗是一定要的,還有長長的野餐木桌與豐盛菜餚,像是生菜包肉之類的。有時屋主會悠閒地躺在木椅上,或是打一段太極,有時我也會要他們擺出正在灑水種菜、歡樂無限的樣子。當有朋友拜訪屋主時,他們會聊得特別歡快,我常想像,當人群離開時,去除展示「鄉村生活」之後會是什麼模樣。

許多人的想像必須有所依傍,即便是關於美好、幸福,甚至是想像本身。對於這些住戶而言,幸福美好的生活是以美國為藍本,而木屋、拔草和大狗是實現這些想像的關鍵。我一方面感到充滿諷刺,因為這些要素與環境格格不入;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思考,自己嚮往的生活不也存在同樣的狀況嗎?我試圖透過電影與小說脫離單調乏味的生活,即便這對我其他部分的生活來說,都是突兀的。如果事實就是如此,那我們就必須接受一切生活方式的選擇,可能都是荒謬而突兀的,因為完全協調的生活狀態並不存在。

但我也不想相信這一點。的確,一切都並非自然。當那些捍衛農舍的人說,這些土地不蓋農舍也是浪費,其實意味著,「自然」在現代社會中即使仍然存在,但也沒有太多意義了。我們必須利用自然,讓它轉換為我們所喜愛的情調,發揮剩餘價值;而反對他們的人,正是為了自然微小的存在而奮鬥著,努力相信那一點點珍貴的價值。我並不了解生態與經濟的整體脈絡,也稱不上是一個愛好自然的人,即使隨後便拍了大埔的抗爭活動,但我並不真的那麼激憤。讓我對於這些農舍感到不耐煩的原因是,我不願意看到那樣的生活方式被任意複製,就這一點來說,在城市裡面看小說與電影,和在鄉村蓋豪華農舍的意義並不相同,因為前者讓我看到更複雜的心靈世界,而後者沒有。當他們告訴我,年輕人應該買一塊地來實現夢想,我卻只對於「原來這樣就可以實踐夢想」感到很訝異。

不過當時,我的心情始終是愉快的,因為對於世界與攝影都感到新奇,也相信這種新奇的體驗可以帶來什麼,就像他們相信這種假鄉下的生活一樣。我也相信在鏡頭後面的我,就某個程度上有一種免疫的特權,即便我面對的是那麼制式的事物,還是可以從中得到有趣的東西,那大概是我從事攝影以來最正面的時期,我很懷念那樣的時光。透過攝影,好像參與了更大的世界,認識不同的心靈,至少我以為是這樣;賺到了一點點錢,照片也被集結為一本書《樂活家園》,作為建商的宣傳,雖然我至今都不敢翻閱。
我當時想,以後的收入應該會更多吧。更何況那時候的苗栗,空氣很好,夕陽緩慢而靜謐。

文字、攝影:汪正翔
【汪正翔】
攝影創作者。目前看得見,會按快門。
部落格:http://seanwang.4orma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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