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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軒「你是懂了嗎?」:我們這一時代的攝影

文 / 汪正翔



看完陳以軒的展覽「你是懂了嗎」我不禁想,如果有什麼樣的作品可以反映後現代世代的攝影創作者,我想他會是其中之一。

這場展覽有一個投影屏幕,兩面都播放陳以軒演唱「公主徹夜未眠」的畫面,但是在字幕的部分一邊是配上義大利文,一邊則是配上台語的諧音,就跟謝金燕用台語演唱韓國歌曲的方法是一樣的。在另一面牆上,擺上了十多張的攝影作品,有些是拍攝肖像,有些是拍攝街景,還有一些拍攝樹叢。但這些作品都看不出具體的時空環境,同時作品與作品之間除了裝裱的形式上沒有明顯的關聯。唯一貫穿的元素是大部份的照片除了直立的肖像照之外,都有疑似手指的殘影出現在鏡頭之前,而且比例很大,近乎照片的二分之一。


這樣的安排讓我很容易聯想後現代的許多攝影創作,他們致力于斷開人們對於事物的統一性「unity」,包括對於形體的成見、符指與意指之處的聯繫,乃至於照片與真實的關係。而陳以軒的作品像是成功地展示了這些後現代的取向。歌劇的歌詞配上台語的諧音,不正是意指與符指最簡單的演示。而照片上的手指形成的干擾,也如同看似亂配的歌詞,都是某種突兀之物,干擾了人們原來的認知。我們不得不逼視它們,要不將荒謬看做作品的部分,要不根本改變我們對於攝影作品的認知,然後我們對於事物的「統一感」就會動搖,新的意義也許因此而生,也許不會。

我想進一步看「干擾」這個概念,在現代音樂中其實經常出現,當現代音樂家將旋律與節奏乃至於故事性取消,他們試圖回到音樂最純粹的部分,譬如音符之間的關係。而這次展覽中所有的「干擾」,譬如歌詞或是手指就有如現代音樂當中尖銳的聲。它們絲毫不指向社會或是某種故事性,而是以干擾或荒謬,逼迫人們思考更純粹的部分。我甚至覺得照片的排放方式,都俱有某種音樂的節奏感,如三張橫幅搭配一張直幅,然後再重複一次。這些安排是如此搶眼,讓照片本身虛無顯得更加虛無。


因為這些突兀的安插,我們原來的意義世界被打破了。然後呢?然後我們就可能體會某種感官上的純粹或是形式的趣味,譬如當我們破除了具象的觀念,重新將手指與畫面合為一體,會發現畫面以一種新的形態仍然漂亮。或是台語歌詞搭配聲樂,也可能會產生一種新的氣氛。如果是如此,這就是一種典型現代主義的取向,利用破除來接近新的本質。但也有另一可能,我們的意義世界被打破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因為手指殘影與景物固然可以搭配,但是其中關係並不複雜,也難以浮現新的感受。我們可以想像去除手指之後畫面依然漂亮,而加上手指之後這種漂亮的樣態也不會有根本的改變(在這一點上我覺得刻意運用缺陷的照片與表現突兀感受之間仍有細微不同 )。而台語歌詞雖然顯眼但並不足以撼動聲樂本身的感染力,換句話說我們更可能在習慣之後,忽略了歌詞,然後仍然回到原初的感動。至於作品安排的形式,雖然張與張之間有節奏的形態,但他們本身並不帶有類似音符一樣的高低起伏,也不會因此而製造出張力,這些讓我本來對破壞的期待嘎然而止的,而有一種虛無之感 。

一方面我認為這是一種均衡考慮的結果,在精緻與譏諷、突兀與完熟之間,作者採取了中間的做法。如果與James Welling的作品相比較,雖然同樣帶有後現代的精神,但陳無疑在畫面表現上精細的多,可是同時也可能溫和的多。這讓觀者不一定會放棄既有的感知方式,反而會試圖習慣於他所安排的干擾,最後就不成干擾了。在這一點上,配合音樂是很必要而且成功的,因為如果沒有音樂的搭配,觀者很容易將這一系列看成裝飾性強烈的照片。

但另一方面我疑惑什麼是實在呢?我想到那些社會性或是私祕性強烈的創作,許多人認為更「根本」或是「踏實」。會這樣想的基礎是,先驗的肯定某些東西是實在而有價值的,譬如「國族」或是「親情」。然而在這樣一個「後後現代」的時代,我們已經無法如此肯定,唯一讓我們不致懷疑的是媒材本身。因此在尋求一個堅固的事物的意義上,攝影、現實或是家庭是一樣的。我們並不需要透過攝影再去凝視什麼。陳以軒的作品就是如此,它純粹處理媒材本身,那些看似缺陷的照片、重搭的歌詞,雖然失去了註記主體的價值,卻讓攝影因此變得更自由,至於自由之後的道路,那並不是作者的問題,或許也不是我們這一時代所能問的問題。


你是懂了嘛-陳以軒個展
地點:關渡美術館 104展覽室
時間:2013-12-27 ~ 2014-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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