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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與工藝:從姚璐的作品談起


文 / 汪正翔



近年來常常聽到有人提到攝影作為一種工藝,這讓我想起了姚璐的作品。姚璐的攝影作品在2008年巴黎攝影博覽會獲獎,他用攝影的手法將實景拍攝如中國傳統的青綠山水一般。但諷刺的是那些繚繞在山間的雲霧,竟然是污染的煙塵,在仿古的面貌背後其實是環保的意識。

坦白說對於這系列作品我一開始有些排斥,一方面我聯想到那種以東方情調為主題的作品。另一方面這些照片帶有濃厚的工藝性,不僅僅是由於他選用了一個復古的工藝風格,很多藝術家都曾利用舊的藝術風格來展現新創意,這並不是問題。而是青綠山水的模仿與創作主題的關係並不強烈。它只是作為一種醜惡現實的典雅對照。我們可以想像即使將這些照片處理成南宗畫的風格,譬如郎靜山的照片那樣,它的環境意識與諷刺性依然強烈。這個情況有點像在米粒上刻字,重要的是展現高超的技術,而非可以呈現什麼畫面。這種與理念較無關關係的技巧,正是工藝的主要特徵。

但是如果檢視工藝此一概念,就知道它在歷史當中並不總是低下。事實上,它週期性的受到推崇,甚至有時與藝術平起平坐。而且在不同時期,工藝被推崇的原因也有不同,譬如在希臘時期,工藝與理智的概念是相繫的,強調工藝帶有一種強調理則的意味。而在十九世紀,工藝與初民藝術  相連結,代表一種美學進化的發端。像蔡元培就曾想透過發揚中國傳統藝術當中的工藝性,以證明中國也有美術。

近代對於工藝性的強調比較複雜,一方面現代主義以降,對於媒材的重視與對精緻藝術(fine art)的反動,本來就容易讓藝術家傾向於工藝。而後現代以來,隨大眾文化在藝術內涵中日漸重要,作為大眾文化內涵之一的工藝自然更讓人感覺親近。更不用說諸如身體藝術、或是左派藝術,都可以在工藝當中找到資源。藝術此時不但不要與工藝區隔,還要強調它就是工藝。

當代攝影者也喜歡說攝影就是一種工藝,但是攝影者強調工藝性的原因稍有不同,通常論者並不是在追求對於精緻文化的反動,也不一定有左派的立場。那為什麼要強調攝影與工藝的聯繫呢?我認為這反映了攝影對自身地位的憂慮。這個情況其實與民初中國藝術家的情況類似,當中國畫家面對西方藝術,他們第一時間被震懾的並不是觀念的部分,而是西方繪畫在物質材料,與規制化的技術的成熟發展。用現代的話語,他們所欽羨的即是藝術專業,但在當時他們必須透過一個東西來想像,工藝正是在此時被人所注重,因為它好像對於物質與規制都有講求。凡是與工藝接近的藝術門類,譬如界畫、工匠畫乃至於青綠山水,也連帶於此時地被提高地位。而與工藝性相對的,譬如強調思想與性靈的文人畫自然被他們所排斥,因為這讓中國藝術遠離了工藝。而遠離工藝,在他們的理解,就是遠離了美術。

這種想法如今看來當然有些粗糙,因為西方美學的成就並非只奠基在工藝性的技術或物質的改良上,當時很快地就有人提出西方現代主藝術加以反駁,以此證明與工藝相去甚遠的文人畫,其實就其抽象性與表現性來講,更符合現代主義,因此也更具有藝術的優越性。然而,強調工藝性的想法有一點仍然保留下來,就是透過規制化的技術以證明藝術性。當攝影者強調攝影藝術的工藝性,其實承繼了這一點。攝影是一門工藝,意味著攝影的內涵是複雜而且紮實的,因此夠格作為藝術,特別是藝術專業的一份子。它所相對的,是過度講求觀念、或是以為攝影十分簡易的態度。

回過頭來看姚璐的作品,他作品中的工藝性固然與主題缺乏內面的關聯,就畫面表現而言按照山水畫的標準也不特出,但是他在攝影與中國繪畫試圖進入藝術專業這個脈絡上有著意義,不僅僅因為他用攝影達到繪畫的效果,也因為他選用了帶有工藝風格的北派山水的風格,帶有一種專業的氣氛,而如前所述,這個氣氛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相對而言,他也讓西方人方便理解東方。我們很難想像在中國傳統藝術當中,那種沒有明確技術內涵與形式風格的作品,可以被當代藝術所關注。我們也很難想像一個遁世而非入世的主題(後者如關心環保),會被視為一個有份量的攝影創作。工藝,就像一個中介之物,讓東方藝術藉此為西方攝影所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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