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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嚮往的藝術

因為沒有人規定藝術應該是什麼,所以我想說的是我嚮往的藝術是什麼。 一直以來我們討論藝術時都會牽涉一種「幽微」的概念,譬如細微的筆觸、微妙的心理狀態乃至於非理性的感知。我們認為那就是藝術,所以整個藝術之學,成為精進幽微的技術。可是我懷疑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幽微之所重要,並不是因為「精緻」的緣故,精緻只是某種副產品,它帶給我們快感,就像跳舞會出汗一樣,可是說起最根本的緣故,我認為是因為人希望追求一種無法辨識的感知。 當我們這樣說的時候,有兩個概念同時出現,一個混亂,一個辨識。很多時候我們只取其中一個當成目標,抵抗混亂的於是強調組織的功夫、議题的連結與藝術的原則。而抵抗辨識的,就會去談論直覺、靈性或是純粹的感官。可是對我而言,真正的目標本來就包含兩件事。我們就是要追求一個既可感知,但是又超脫既有認識事物。 這件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多半時候已經遠離了混亂,我們的心智不停息將各種世界的本然化約為概念中可辨識的樣子。這讓我們像是機器人一般只能對於已經輸入的事物產生反應。對此宗教家可能提倡一種絕聖棄智的方法,讓人重新去貼近那個本然。又或著我們可以像瘋狂的人一樣,當完全的混亂,就完全的存在。 可是藝術的方式不一樣,藝術仍然相信人是最終的主體,是一種人文主義的變體,所以我們仍然要保有意識,也就是辨識。但是同時我們又要抵抗既有概念帶來的辨識。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們相信心裡有一個只屬於個人的認識系統,這個系統與過去人類的知識不直接有關係,也與生物的本能或神明的啟示無涉。我們可以透過某種方式去啟動這樣一個機制,然後我們就會說,我感受了一個我說不出的感受,辨識了一我無法辨識的東西。 這個夾雜在完全隨機跟意義之間的東西,證明了某種獨屬於個人的重要質素,所以我們稱此為內在的超越性。但有時也不見得那麼複雜,我們都曾在街角看見一個莫名的畫面,然後想要捕捉下來。那並不是因為覺得那很美麗,如果有也不重要,而是我們隱隱的感覺是我們獨自去認識了這一個未曾為人所認識的事物,也就是新的事物。而掌握這件事會讓我們更加體認到自己的存在,對我而言,這就是藝術。

攝影與現成物

攝影一直以來都伴隨民主的想像,它的技術門檻低、設備取得容易,甚至展出的條件也相對簡單,可是最近查一查一些藝術攝影的網站,發覺幾乎沒有什麼照片看起來像「照片」了,他的燈光、裝裱、大小與佈置都讓照片與民主的關係越來越遠。撇開創作者個別創作的考量不論,這似乎可以理解為藝術攝影為了拉開與大眾攝影距離很自然的結果,當創作者在視覺上思考更多,投入更多,當然也就不會那麼親民。 當然也有創作者不那麼搞工,譬如用報章的照片拼接成作品,或是捨棄傳統裝裱的形式,都可以視為某種現成物概念的運用,也因此讓攝影好像重新具有了某種民主的調性。但是我想問的是,在概念上攝影可以是「現成物」嗎?正因為攝影成為藝術作品的條件看起來相對較低,所以導致每一張照片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現成物,不論他看來精緻或是粗糙與否。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讓我難以去想像攝影創作中的現成物概念是什麼意思。某種程度上,就像談論白種人皮膚很白一樣,旳確那不是必然的,但是在情感上已經覺得理所當然。 我懷疑在攝影之中永遠不會出現一個像現代主義浪潮中以現成物來反對菁英藝術的運動。一方面當然時代的問題不一樣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攝影的出發點(而且越來越強烈)就是一個現成的、常民的玩意,它沒有什麼反差的空間來操作現成這件事了。有時候我們看到那些有現成物概念的作品,那是以攝影整個自身作為手段,就像一個遊民參加中國好聲音,他可以用他整個人表現一種遊民的秉性,但是那跟「操作」遊民的概念不一樣。我不知道這對攝影未來會有什麼影響,但是我猜想他大概不會是什麼樣的方向。

數位初老時

想到一件自覺有趣的事,台灣的網路與數位相機大概在1997年就已經出現,可是社群網路的流行大概要到2007年之後,也就是說大量使用數位相機然後發表或儲存在網路的人,目前都還不會發現自己明顯地變老。但是再經過五到十年,就會首次有一整代的人發現自己老了,因為當下的自己與最早被記下的自己有整整十年的差距。而且這種衰老感,相對於面對偶而會拿起來翻的實體相簿,感覺會更強烈,一方面是因為照片的比對是即時的,是沒有一個書本的載體來緩衝,另一方面是,這種數位時代的衰老感是前所未有的經驗。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人透過螢幕來觀察自己逐漸走向死亡這件事。有沒有梗,不要抄我,我已經喊出來了。

街拍與自由派

有件事我覺得很有趣,街拍在攝影當中地位一直很獨特,就某個程度上那像是大師的必經之路,也是初學者常被建議學習攝影的方式。我開始學攝影就常常帶著一台相機在街上瞎拍,然後帶著滿滿的疲累與爛照片回家。這並不難理解,因為街拍要面對許多攝影基本的問題,也可以處理最複雜的人類處境。然而同時街拍的地位背後也有思想文化的原因。 基本上「街拍」、「人文主義」與「自由派攝影師」是一組相關的概念。而街拍在攝影當中的獨特的地位,就某個程度上可以解釋為自由派在思想文化上的勝利。事實上並非所有人都認為街拍是一個有益無害的活動,譬如街拍曾經被視為一種反政府的表現,因為他讓一個人游離於國家社會之外,然後觀察他們,這本身就是很危險的事。左傾意識強烈的人對於街拍也有所批評,他們常形容街拍為一種中產階級滿足自身窺看慾望的消遣活動,相對的他們更盛讚目的性明顯的活動紀錄。 因此我們可以猜想,如果文化氣氛有所轉變,街拍的地位就會發生變化,就像肖像攝影曾經也擁有像街拍一樣的地位,但是因為思想的原因而淪為攝影的一個類別而已。一個早就在進行的徵兆是對於「物性」的強調,它與人文精神強烈的街拍頗有扞格。然而那畢竟是屬於藝術專業中的發展,對於街拍整體文化上的地位並無影響。而且有好多攝影家也早已將這些新的想法納入街拍之中,如今的街拍早就不是那種暗喻人類普遍處境的基調。 就個人而言,我們看重街拍或是肖像並不需要一定對應某種思想上的取向,但其實這也就是某種取向了,它所相對的是一定要將藝術(攝影)活動與社會文化的路線結合。

攝影的攝影:張國耀人非人個展

文 / 汪正翔 對於像我這樣不熟悉黑白紀實攝影的人,看國耀的作品很容易陷入一個印象,譬若經典、人文或是惆悵。所以我想先從作品的形式開始觀察。國耀的照片構圖都很嚴整,嚴整的意思是畫面中的每一個對象感覺都是整體的一部分。與此有關的是視覺上覺得很飽滿,即使是留白或遠景,也看起來像是一個有意義的色塊。照片的視角感覺很中性,相較於所謂主體性格強烈的黑白攝影,國耀的照片顯得冷靜很多,一時之間看不出作者的情緒。 這樣的照片讓人聯想到許多黑白攝影的前輩,原因並不是只是因為這些都是黑白的(感覺是廢話),而是一種現代主義的取向。譬如國耀有些照片帶有一種疏離的情調,讓人想起現代主義攝影在台灣初始之時許多攝影家的作品,有些風景的照片甚至讓我想起了張才等人,觀看的人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場景,可是感覺又不像是真實,彷彿進入了一個幻境。人非人的主題也讓人想起了張照堂與姚瑞中等前輩的創作。他們共同拍攝物質化的人形、重構的人體與存在的象徵,譬如佛像或是假人。 但是國耀的照片也有很不一樣的地方,譬如跟張照堂的照片相比,國耀的作品中那種存在的暴力被緩解了,舉例來說,有些照片的人的頭也像張照堂的作品一樣被遮蔽或是與背景消融在一起。這是一種很直觀的讓人失去人的性格的方式。然而國耀的照片更多了一些視覺的趣味,感覺上人不是在一個曠野之中孤單單的存在或重構,而是在一個日常的場景之中暫時的被消解,存在的急迫性也因此沒那麼急迫。與姚瑞中的《小幻影》相較,國耀照片中存在象徵比較讓人親近,他拍攝的假人或是佛像更讓人想起了個人,而不是普遍意義的人。 如果我們想的更遠,拿國耀的作品與那些歐洲街拍大師相比較,國耀的非人並不是那種哲思性的角度,譬如用蒙太奇的手法去凸顯人本身抽象的特質。也不是將人放在社會環境之中的社會人,而是在日常生活之中,透過作者的技術成為美感元素的人。我想強調的是,國曜的非人並不是在一個世界觀又或是整體的哲思之中。 像是有些遠景的照片也可以看到人物如同布列松的照片一樣均勻的錯落在畫面之中,但國耀的照片並沒有強烈到(我不知道強烈是否是一個正確的詞彙)要去彰顯出日常的人也具有某種恆常或是有意義的質素。另外有一些透過俯瞰的視角所拍攝的照片,看起來也有點像是Nagy,但是國耀也不是執意去呈現那樣機端的視角,彷彿世界被重新觀看。而是平行的出入在這些不同的技術之中,然後構成一個國耀認為最美的畫面。 ...

文本分析與世界主義

「過分強調文本本身特性結構、對不同作品套用相同批評方式,其實就是世界主義理想範型的擴張應用」 我對很多事情都有意見,但這件事我不知道如何置喙。文本形式分析是文化的產物,而文化理所當然的摻雜了歷史也包含了政治。然而若我們因此去探究政治與歷史的預設,此時就必須面對藝術本身獨立性的問題。或著退一步講,我們不直接觸及政治與歷史,但是我們質疑形式本身,這等於是說藝術是世界主義的(我仍然相信這件事),然而討論藝術的詞彙不是。因此我們如何去意識詞彙的特殊性,然後去探討一個普遍性的範疇,對於詞彙本來就缺乏的我們,就像去談論一張好照片,卻否定關於好的所有標準,包括質疑好照片的語彙(因為那也是出於一個標準)。當然我們也可以說藝術本身就是政治歷史的一部份,那最後就會只剩下後者,而不會有藝術。

我一直不解為什麼人會成為許多類別

我一直不解為什麼人會成為許多類別,而且越老越是如此,好像他們心甘情願走進某種標本檔案之中。當我這樣想,我自然認為我努力往相反的道路,然而卻不是如此。 在眾多分類當中,階級這件事始終讓我困惑,它看起來武斷至極,然而常常又有意義。譬如人喜歡將下中上階層,各自對應請感、才能與品味,毛姆好像就是這樣講的。但這並不是說他們「真正」的具有這些屬性,下層可能更有才能、中產可能很有品味,上層可能情感豐富。更真實的情況是,上層通常毫無品味,中產其實平庸懶惰,而下層可能情感淡薄。然而為什麼這個分類仍然是有效,並不是因為確實存在於生活經驗的不同而造成的集體差異,而是當人想要強調自己特殊之處時,人並不知道自己特別在哪理,所以人只能用不同於別的群體特性的方式來說明自己的特性,結果還是會回到這種粗略的分類。 像是我一直以為我不關心家族土地這類的情感,並以此為特別的表現,但實際上,所有中產階級的人都可能有這樣的想法,只是表述出來的方式不同。譬如有一個很討人厭的說詞:中產是依靠自己的才能取得成就,其真正的意義是將自己從家族土地的紐帶中區隔出來,讓自己不同於那些依靠親緣地緣的一群人。這種想法加上中產封閉的生活經驗,有時轉變為我不接受任何外於我的體系,如果要我接受一個群體,那對我而言好像出賣自己的個性一樣。我對於宗教、民族的排斥其實某部分是出於相似的邏輯。 同樣地,上層為了區隔自己與中產,所以他們不會強調才能,因為他們離白手起家已經太遠,相對的他們會著重品味,那與中產一生懸命的藝術觀又不太一樣。品味並不那麼凸顯個人的才能,而比較像是一條界線。而下層自然會排斥那些建立於文化積累上的事物,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欠缺文化積累,而是他們為了與所謂有深厚文化積累的群體相區格。 整個階級說法的問題就在於,這些階級並不是先於個人出現的,事實上大多數階級的特性就個人而言都沒有決定性的意義,然而當人用想像他種群體來建立自我時,階級的特性才會出現。那個根源甚至不是自我的生活經驗,而是他人的,正確來說是想像出來他種群體的。因為有一群人生活艱辛,而我無法比他們更艱辛,所以我的價值必須跟艱辛無關,譬如才能或是品味。因為有一群人家境優渥,所以我無法比他們更平靜或精細,所以我的價值必須與平靜精細無關,譬如熱情。因為某些人想很多,所以我要什麼都不想,我是一個平凡人,一個真實過生活不矯情的人,並且因此特別的人。 我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