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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老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大部分接到的人像攝影案件都是拍攝中老年人,特別是中老年的藝術家或是文學家。平常我其實不免抱怨這讓我遠離了商業的案件,因為一般案主對於攝影的想像畢竟還是很直觀的,他們比較不會從一個老人的影像當中看到商業的契機或是攝影的功力。反過來說,當我拍攝漂亮的年輕人時,案主也不會懷疑其實是因為年輕人本身就漂亮的緣故。

但是如果真的問我,我想拍攝什麼樣的樣子。我其實是偏好拍攝中老年人的形象。並不是因為我擅長拍老人。而是照片本身就適合表現老人的樣子。觀察坊間所教授的攝影訣竅,譬如表現連續的色調、暗部的細節,這些都必須借助於一個斑駁的物體表面,譬如老人的面容。另外有時候我們希望被拍攝的人面部有個性,而老人相較於年輕人,他們臉部的線條也比較明顯,看起來像是一座起伏的山丘,而不是渾圓的饅頭。

如果我們追求某種人文精神的表現,那老人也比較適合拍照,因為老人的面容是某種歲月的結果。特別如果他長時間從事特定的職業,他的神情與五官就會被這個職業所影響,以至於出現一種特定的樣子。我之前拍攝一組教授的照片。我很驚訝地發現這些老師他們雖然已經有了年紀,所以出現了皺紋,可是相對於一般的老人,他們的眉宇之間比較疏朗,皮膚也比較光滑,從某個局部來看,他們還保有一種天真而且柔和的神情,這一定職業的某種共同影響。

因為攝影太適合拍攝老人了,以致於我開始懷疑一件事,是攝影表現了老人,還是攝影形塑了老人的樣子。我們去看那些沙龍攝影協會所拍攝的老人照片,每一個都是面容滄桑、樂天知命的樣子。還有那些經典大師的照片,有時候我都不分不清楚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差異,因為每一個人看起來充滿了生命的智慧。但是老人真的是那個樣子嗎?還是說就像我們跑去第三世界就會拍攝純真的童顏一樣,老人的攝影也成為了某ㄧ種格套。

所以我們要跳脫老人的刻板形象。問題並非這樣簡單。老人之所被拍攝成老人,並不只是因為拍攝者心中預設了感恩惜福或是歲月滄桑這些關鍵字,而是因為拍攝滄桑的樣子在照片之中就會比較好看。是技術先於人的意識決定了老人的形象。有一個反例可支持這樣的觀察,越來越多的老人照片現在也不強調滄桑,這不是因為大家想要拍出不一樣的老人。而是因為手機修圖或是濾鏡的廣泛套用,使得大家對於柔膚的要求更高。以致於老人自然的滄桑相比之下看起來像是攝影的某種失誤。

所謂攝影師的工作就是,我們衡量攝影(媒材)希望這個被拍攝者怎麼被表現,然後衡量這個拍攝者希望怎麼被表現,然後再評估這個社會又希望這個被拍攝者怎麼被表現,這整個過程常常來來回回,就像是兩軍在一條壕溝之上廝殺,攝影師修圖的滑鼠也在那個平滑還是銳利的數值上左右掙扎。舉一個例子,一位老人他可能希望自己拍起來比較年輕,所以皮膚要比較光滑。但是相機喜歡拍到斑駁的痕跡。而案主可能又希望拍出光鮮同時又有大師威嚴的樣子。所以皮膚要有線條,但是不能顯得太老。到最後一張照片其實是各種考慮角力的結果。我們並不能夠過照片認識一個老人,我們只能認識運作的痕跡。

如果我們要擺脫這樣的狀態,以我自己的經驗,那就要忘記拍攝老人,甚至忘記表現攝影媒材特性這件事,而專注於一些獨特的細節。譬如有一次拍攝布魯諾拉圖,他的年紀其實頗大,但是我只想到要怎麼拍攝一張照片以呼應他複雜的哲學觀點。最後我選擇了一間鐵皮屋之前。照片裡的拉圖看起來有不耐煩,衣腳拉出了一個蠻帥的線條。另外有一次我拍攝張照堂,我只注意到他手中的煙與他臉部的表情之間的關係。還有些時候我忘記我看到一張臉,我只是看到各個肌肉與線條,然後我希望把他們組織在一起。

我並不是在說關注於純粹的視覺,而是「老」這件事有兩面。一面是我們肉體逐漸不受我們控制,以緩慢但是不可逆的程度離我們去。就這一點而言,老是反藝術的。因為大部分的藝術,都試圖把離散的因素組織為一個東西。還記得小時侯笑的時候眼睛與嘴巴是如此自然的成為一個笑容,但是當你年紀越大,你越會發現照片之中眼睛與嘴巴好像兩個東西。但是老的另一面是人以其自身的意志,把這些不可逆的事物重新聯繫在一起。譬如你因為長期思考而長出了法令,而這條法令紋貫穿了你的眼睛與嘴唇,就這個意義上,老與攝影是同一件事,我們在一切行將崩壞的時候,透過煙、透過一個奮起的動作,透過一個衣服的摺痕,試圖再凝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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