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從The Nature of Photography看攝影語言


文 / 汪正翔

我對於「攝影」的了解,是從Stephen Shore的The Nature of Photography開始。當然我之前就拍過照,可是我不曾思考過攝影獨特的地方。書的內容其實很簡單,他告訴讀者大部分的創作者面對的世界是一團混亂,而攝影師是如何利用攝影媒材的特性,包括平面性(照片是平面的媒材)、視角、邊框、景深與線性透視等等來重新組織這個世界。這背後其實隱藏了一種西方人獨有的世界觀,他們希望透過認識論進而討論本體。而攝影被假設成一雙天真的眼睛,能夠讓人接近世界的真實。

但如果我們先不考慮這麼複雜,這些特性也可以簡單視為攝影獨有的語言,就像音符之於音樂。或是文字之於文學。所以如果有一個攝影作品,它的意涵完全與攝影語言無關(但不代表沒有攝影語言,因為這是不可能的),譬如照片蘊含著濃厚的故事性,那它仍然可能是一個好的藝術作品,但是在攝影創作上卻比較難以討論。就像傳統上我們認為藝術錄像的目的在探討影像本質,而一般錄像可能目的在再現真實。

但另一方面,這也不代表創作者只能使用這些語言。譬如許多攝影作品他真正的意涵其實是透過「圖符」(icons)來表達。而所謂「圖符」必然是放在文化脈絡中才能夠呈現。像是赫赫有名的Gursky拍攝商店的作品,若脫離整個資本主義社會恐怕就很難深入其意義。還有一種情況是,攝影者特別凸顯少數的攝影語言,譬如淺景深(如外拍)或是平面化(如小日子),這兩種相對的特質都會讓人覺得視覺上愉悅,因為這本來就是攝影獨有的特性,我們平時很難利用肉眼感受到淺景或是前後景並置的平面感,而人對於罕見的畫面總是會得到快感。但是如果上述的特性普遍的應用以至於我們無法發現它與個別主題的關係,那此時這些特性就比較像是某種裝飾,如同畫框一樣,它與內容即便有關係,就像創作者仍會考量畫框一樣,但那關係畢竟是淡薄的。而當我們根據某一種攝影特性的發揮,來判斷作品的好壞或風格,那其實就像從畫框判斷畫作一樣。

其實對於大多攝影者,很少會在照相的時候想到這些。我們會在心裡告訴自己某些特性是討喜的,譬如淺景、平面化或是濃豔的色調。但是更多時候我們會想如何表現對象。而這時候場景與動作通常是更常想到。如果一個人談及家庭,那我們可能想將他放置在一個空間之中,呈現安適的感覺。如果一個人有強烈個性,譬若一個社會運動者,那我們就會想將她放在一個直直的線條旁邊,而非表現一種柔美的姿態。如果一個人關懷是複雜的現實,那也許我們會想把人放在一個詭異的色調中,並且試圖捕捉某種沈思的表情。如果一個人是戲劇家,那我們可能會在場景中同時納入戲劇性的光線與很現實的場景,暗示他穿梭在兩者之間。然後我們會回頭想這些安排與攝影語言的關聯,而通常這是最難的部分。

當然這些只是理想的考量,有時候由於光線或是表情的關係,照片不總是成功的。但是對於攝影者與觀者而言,考慮更多的攝影語言乃至於攝影語言之外的符碼仍然重要。如此我們就能夠超越本來的感覺,擴大我們的喜好或是厭惡,或至少,我們不會執著於好不好看,因為我們透過攝影者不同的語言,發現照片中的人是多樣的。這是攝影師微小的期盼,也是理想。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誰能告訴我創作是什麼?

最近在想一個笨問題,到底創作是什麼呢?通常我們都是觀察到一些已經成名藝術家是老師或是前輩,然後從他們的行為與作品當中,得到一個模糊的創作定義。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就會發現這樣行不通。當討論藝術的時候,我常常覺得我們到底是不是在說同一件事情。於是我們開始思考各種創作的定義,譬如面對自己、表現自己、證明存在、發現真實、視覺刺激、得到滿足、人類本質或是融貫說、形式說這類的答案。 如果我們抱持著藝術可以有多種定義或甚至不必定義,那其實問題也就結束了。譬如運動也是一個在寬鬆定義下進行的活動,很少人會追問運動的本質。但是創作是這樣嗎?舉例而言,我們常常秉持一個綜合性的標準:所謂的好作品,就是追求一個形式上特殊、然後產生某種轉化,然後又連結到某種已知的意義或是現實的作品。至於哪一個是創作的核心,哪一個只是附加的好處,我並不清楚。而且這比起以藝術現實為藝術的想法,並沒有好到多少。 假設我們想要進一詢問在這諸多定義之中,哪一個是創作的核心,那各種關於內容的說法,譬如透過藝術連結真善美、社會現實與人類歷史的率先會被排除,因為在我的經驗之中,藝術品是在處理內容,而不是內容本身。像是有好內容的作品可能有濫形式,有敗德的內容卻可能有好形式,後者在我看來當然更像是藝術品。 那趨向個人內在的解釋呢?如果藝術是一個面對自己的活動,事實上常常也是,那我們要如何跟別人討論呢?當我們說藝術很難有一個普遍的標準,這跟藝術只能心證還是有相當的距離。這就像我們討論觀念(譬如正義)跟說今天感覺天氣很冷,雖然都是主觀的,但在嚴格意義上是不同的知識範疇。還有一種說是說藝術是抒發自己,其實我很相信這一個,然而抒發自己的手段有很多,從大叫到唱詩都是,我們很難說這都是藝術。即使是好了,我們一樣要面對如何討論的問題。 所以最後我唯一能夠接受的,只能藝術是一種感性形式上的翻新。這也符合我們一般的經驗。創作者不管處理的題材、內容有高有低,有嚴肅有不嚴肅,但是共通的是發現一個從未有過的感性經驗,而這是世界上其它活動所無法替換的。 然後這裡仍然有問題,所謂的新,即使我們定義為「前所未見」,那仍然會有兩個問題,一個是新的對象是誰?是創作者自己覺得新?還是觀者也要覺得新?如果只考慮創作者,那一個在與世隔絕小島上的藝術家每天一定覺得自己的作品很新。如果是後者,哪些觀者是我們要考慮的?是藝術家還是所有人? 另外一個也很...

什麼是糖水片

「好照片就是有思想、觀念,並非徒具形式,觀者一下子也許看不懂,但是之後卻可以細細體會,不會被時間淘汰,這是因為這張照片觸及了深深刻的思想、撞擊人的內心........」 有一種關於好照片的傳說就像上面那樣,這裡轉引的文章也差不多,一開始我看的時候不爭氣的覺得寫得很順,可是又覺得非常的不對勁,想說我怎麼可能會被這種文章唬住。於是仔細推敲之後,問題在於他為好照片提出的建議:「耐看」與「深刻」其實是空的概念。我們其實可以把這兩個詞代換成觀看者的感覺「在時間上延續的比較久」跟「在空間上比較深入」,所謂「耐看」與「深刻」只是從「時間」跟「空間」上去形容這個不存在於時空之中的抽象感受,最簡單來說就是要說明感覺很「強」。 但是問題是,一張好照片等於感覺強,一張糖水照等於感覺不強,這樣到底說出了什麼?這個時候,「生命」或是「本質」或是「內心深處」這樣的詞彙就會在言說中出現,論者像是為「感覺強不強」這個主觀的標準另外立一個客觀的但書:所謂的好照片不僅僅是感覺強(耐看而且深刻),同時這個感覺要與某些重要的東西相聯繫,譬如生命、意義之類。於是這個論式成為了:「好照片要讓人有感覺,而且要觸及有意義的東西,然後才會讓人有感覺跟覺得有意義。」這完全就是一個套套邏輯,無怪乎看這篇文章一開始覺得順暢無比,但是之後覺得極度空虛。 但是如果好照片不是感覺強弱或是連結意義之物與否可以決定,那什麼可以決定?在作者區分糖水照跟好照片的時候其實提到了「晦澀」,他會強調好照片是一下子看不懂,通常這時候我們就會導向這意味著「耐看」,然後說「耐看」就是好,好就是耐看。可是晦澀真正的意義不是這樣。 晦澀意味著照片之中的東西,譬如人物、色調或是背景,他們原來各自的意義模糊了。而對我而言,這是創作可能的前提。只有當作品之中的各個事物不被認為是原來的樣子,他們才有可能重新被認知為一個東西,也就是「作品」。否則我們永遠都是看到一個美女、一堆芒草、一些姿勢,他們在空間上緊密聯繫,但在性質之上毫無關係。致使觀看的人就像白痴的貓,永遠不會發現會動的手,跟主人的頭是一個物體。相反的,所謂的好照片或著說創作,就是發現「手」還有「頭」是一個「東西」。而在此之前手還有頭對於貓而言原來的意義必會消失,那就是晦澀或說看不懂感覺產生的原因。 另外一件事,作者會說糖水照是缺乏觀念、思想,徒有形式。每次聽到這個說法也是白眼個不...

讀中平卓馬《為何是植物圖鑑》

對於已經累積許多攝影知識的人來說,這本書或許會讓你砍掉重練。 決鬥寫真論 一般熟悉的日本攝影,可能會是 荒木經惟 或 森山大道 那樣──晃動的畫面、顆粒的質感、攝影家的私密視角與充滿慾望的街頭。而 中平卓馬 (1938-2015)在其中,就像個奇怪的存在。他早年的確也拍攝那些看似粗獷、充滿作者視角的影像,可是忽然之間,他的照片變得毫不私密,甚至我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人味」。台灣讀者或許因為 《決鬥寫真論》 認識了這位身兼評論家與攝影家的傳奇人物,但他的攝影理念與風格仍然像是一個謎。 《為何是植物圖鑑》 有助於我們進一步瞭解他,特別是他如何從早期個人性強烈的風格轉變到後來如他所說:「一種『去除作者表現』的攝影,會是一個很好的途徑。」更有趣的是,這本書也衝擊了我們對於攝影理所當然的想法,我約略提出如下: 1. 攝影不是藝術 為何是植物圖鑑:中平卓馬映像論集 首先我們會受到挑戰的,可能是攝影與藝術的關係。對我們來說,攝影是不是「藝術」似乎不太有爭論,攝影當然是藝術,這麼多攝影作品出現在藝廊、美術館與博覽會,怎麼不是藝術呢? 但中平卓馬說:「攝影不是藝術! 」這裡有一個限定,他所談論的藝術,很多時候是指一種「表現」技藝,也就是創作者藉由作品表達自己的主觀情緒,所以他說「近代藝術是一種以人類為中心的藝術」。他認為攝影不應該是這樣,而是要「避免人的主體意識恣意的投射在對象之上」。也就是說, 攝影只是記錄。 他從攝影的「詩意」進一步解釋。書中引用一位讀者投書,讀者問中平卓馬:為什麼放棄了早期照片中的詩意?中平卓馬說確實如此,早年在攝影同人誌《挑釁》時期,他想追求主流之外的影像,所以他的攝影個人性強烈。其中也包含一些夜晚的照片,他發現,夜晚的陰影會賦予照片某種詩意,使得照片中的事物看起來不像它本來的樣子(相對於白天而言)。後來他放棄這個做法,他開始相信「一張張照片並非內心圖像的表徵,只是現實的記號」,而個性化的圖像,卻會瞬間被收編在那套追求表現的藝術系統內。 因此,他也反對手作或是暗房操作,即使《挑釁》時期曾製作一些手作書,他仍認為「以素人手作的邏輯為匿逃所,恐怕也於事無補」。所以在 《為何是植物圖鑑》 中, 他拒絕人為的痕跡,包括意象、詩意、陰影乃至一切隱含其中的情緒 ,而主張用直接、清晰、不帶情緒意見的「圖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