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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府攝影比賽

近日有一個總統府攝影比賽,首獎作品是一組拍攝別人拍攝總統府的照片,另外有些優選作品是運用截圖或是後製的方法。這個評選結果引起了一些爭論。有些鄉民認為這些作品畫面中看不出任何攝影語言或是攝影基本功,有些鄉民卻認為這些照片確實有想法,很多當代藝術早就這樣做。

這樣的爭論其實由來已久,我們把問題簡化為攝影究竟是以攝影語言為核心還是觀念。強調攝影語言這一派其實是源自於一種現代主義的理想,現代主義藝術家相信藝術的核心在於媒材的特性。最具代表性的就是Stephen Shore所寫的The Nature of Photograph一書。他把照片的特性歸納為「邊框」、「平面」、「視角」、「對焦」與「細節」等等。好的攝影創作者應當熟悉這些特性,然後把世界重新組織。這種說法有其背景,它是在攝影藝術化過程中逐漸發展出來的一種標準。其目的在證明攝影與其它現代藝術ㄧ樣,有一種平面~之上的媒材特性。台灣早期攝影比賽強調構圖、色階、細節這些標準可視為這種現代攝影理念混雜紀實攝影與畫意攝影的一種通俗性表現。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06iq4OlodLvDTkPhWMG6JDiaN4vsgBDE/view?usp=sharing
圖說:攝影,Alfred Steiglitz。
攝影語言的提出是一種現代主義的理想,相信攝影的核心是畫面上攝影媒材特性與形式的關係。

反對攝影語言這一派可以溯及1970年代。有一批反對晚期現代主義的評論家認為所謂攝影語言忽略了攝影具體的用途與處境。譬如布列松拍攝中國與西班牙內戰的照片本有報導的功能。但是標舉攝影(畫面)語言的結果就是這些照片具體的脈絡被拋棄了,取而代之是對於藝術家心靈與形式關係的探究。批評者強調,如果有所謂攝影的特性,其實那應該是一種非藝術的狀態。譬如攝影有實際的目的、照片可以大量複製,拍照的過程很大程度仰賴機械。這些特性在攝影藝術化的過程中被排除。前述攝影語言的強調是一個例子。另外像是有些攝影家會制定板次,強調原作的畫質,或是凸顯創作過程中創作者的表現性,這些都與攝影的非藝術原始樣貌相違背。

新一代的評論家開始提倡攝影應該談論攝影所處的社會、政治與文化的場域,好照片不再是一張符合抽象攝影語言的照片,而是一組組社會與個人生命史的計劃,它的目的不是告訴你真實是什麼,而是真實如何形成。於是後現代攝影出現了。1977年的Picture Generation可作為一個例子,他們的作品很多時候看起來不像是藝術,而像是報章雜誌風格的大匯集,這些照片放到攝影比賽看起來恐怕也是會被批評一點都不美,更沒有攝影的基本功,因為很多照片根本是用拼貼的(跟截圖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它的重點本不在此,而是透過圖像呈現各種刻板印象、流行文化與權力機制如何在照片之中作用。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jK1cgSmRkYmmkn8jysjIU_hcTjT71wkK/view?usp=sharing
圖說:攝影,Tracy Moffatt
後現代攝影常常刻意模仿雜誌風格,照片看起來就是像是拼接的ㄧ樣,既不優美,也不強調攝影語言。

反藝術的觀點在觀念藝術中得到了發展。觀念藝術家喜歡運用攝影,但是他們使用攝影時,側重的不是攝影語言(很多觀念藝術家根本不會拍照),也不是攝影與社會、文化的連結。而是攝影非藝術的特性。譬如我很喜愛的一位藝術家Ed Ruscha,他的作品依照台灣攝影比賽的標準,絕對是一張爛照片,對比很低、畫質不銳利,主體也不鮮明。但這就是觀念藝術家想要的效果:如果藝術沒有了藝術的樣子,我們可不可更逼近藝術?就這個意義上,觀念藝術是攝影為一個杜象的馬桶,更好的馬桶。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rstPEeaMtX13_RJo71Bu-FjQ6uDM8Zwk/view?usp=sharing
圖說:攝影,Ed Ruscha。Ruscha的照片刻意低對比、不銳利,主體也不明顯,完全不符合我們好照片的標準。

時至今日,後現代攝影與觀念藝術看起來取得了勝利,因為當代攝影已經很少討論攝影語言,也不強調單一媒材的特性。更多時候攝影成為創作的眾多媒材之一,用來聯繫各種議題,譬如身份認同、多元文化、女性主義、後殖民與全球化等等。攝影的重點也不限於畫面,而包含了攝影過程、技術條件等等。所以我們可以說強調攝影比賽要呈現攝影語言,或是攝影基本功看起來過時了。而台灣因為與西方攝影進程有一個落差,所以他們在70年代爭吵的問題,我們在2019才開始討論。如果我們回顧西方七零年代以降各種觀念攝影的創作,我們就不會對於攝影比賽的結果大驚小怪。

但問題並不是就此得到解答,這裡有兩個仍待釐清的事情。第一,攝影要不要按照當代藝術的模式來評價其自身。後現代批評家指出攝影語言是一種現代主義理想的複製這有道理,談論單一媒材的特性在當代確實有點老派。然而這並不意味我們就要走向另一套當代的藝術體系。在70年代他們反對現代主義攝影時,他們其實是想發現一種藝術之外新的藝術,而非從一種藝術跑到另一種藝術。這件事情常常被有意的忽略了,譬如Ruscha的作品本來引人入勝之處是它看起來好像是創作,又好像是一個大眾公共運輸的無聊照片。可是當我們理所當然的認定觀念之作就是創作,這些創作魅力就消失了。

根據這一點我們來看攝影比賽中那些觀念作品,真正要吹毛求庛的話,問題恐怕不在於荒謬,而是太有意義以致於沒有那麼荒謬。我們幾乎可以毫無阻礙的就把首獎的作品聯想到對於威權空間的一種解放,就像我們看到當代藝術當中那種呼應社會、政治議題的創作。然而觀念攝影本來莫名其妙的特質在這裡找不到了(某部分這也是針對比賽主題使然)。以同樣拍攝別人拍照的Martin Parr為例,那套作品不完全是反應中產階級無聊、習俗化的行為。它自有一種議題之外的迷人之處,一種看起來不像藝術,但又好像是藝術的邊緣狀態。還有像是現成影像(後製影像)的引用,它不一定是用來反映一種社會既存的主題(現象),有時候反而可以讓我們從主題中解放,讓攝影不是關於一個主題,而是關於照片的照片。後現代攝影最喜愛玩弄此一模式,但是在憲兵或是googe截圖的照片當中,這些非典型的手法是與主題聯繫而非作品中的其他部分產生關係。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1msizDIQ8bmX_VUMX0ZpDBclBERP-xm8/view?usp=sharing
圖說:同樣是拍人拍照,Martin Parr的照片也是以無聊著稱。


會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一方面可能是當代攝影在台灣被理解為透過特殊手法傳達觀念、想法的攝影。另一方面是當代藝術觀念進入攝影的時候,在凸顯議題與講求形式之間沒有得到解決(淺白的講,大家都說攝影重要的是相機背後的腦袋,可是對於沒有畫面經營的作品又馬上跳腳)。這裡就牽涉第二個問題,就算我們承認當代藝術就是目前藝術的標準,我們其實也不知道他們如何評價藝術。不僅僅是因為當代藝術的範圍太過廣泛,也因為當代藝術仍處於一種過渡的狀態。當我們逐漸放棄以單一媒材特性(譬如攝影語言)為創作基礎的同時,我們並不知道要如何建立一套新的藝術標準。就這個意義,強調攝影語言或是強調社會議題,強調畫面或是強調想法都不會是答案。這樣講雖然有些令人生氣,但是至少藉這個機會我們了解這些問題是從何而來,了解不同立場有其成套的脈絡與結構,然後我們就不會快速地陷入一種調和論,把觀念加畫面、當代加基本功或是創意加媒材特性當成了解答。我一直相信,我們還不知道怎麼看待攝影,這是攝影比起其它藝術最更有魅力的地方。

https://www.flickr.com/gp/bossashouter/xJn3EB
圖說:貝克夫婦的照片本來是有一種反藝術的企圖,但是結果還是被放在藝術展場中呈現,然後被藝術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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