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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性的攝影

朋友問我對於主題性很強烈的攝影的看法。我第一時間是想到很多計畫型的當代攝影作品。很多這些計畫當然是以社會議題為主題,譬如拍攝污染、電子廢棄物或是節慶活動。但也有很私密的。譬如自己受家暴的經驗,或是少數族裔的處境。這些作品太多了,所以嚴格要歸納一個共性幾乎不可能,而且事實上大多當代計畫型的作品並不直接地去反映主題,而是透過各種形式、行為(規則的設定)來表現。

但是為什麼我還是感到有一種總體的排斥。我覺得這部分我跟羅蘭巴特的意見很像。他在明室裡面提到對於強調對象甚至於以對象為分類的的攝影學覺得很不耐煩。因為攝影跟對象的關係太過於仰賴對象了。當我們講到戲劇與文學,我們不會把對象跟主題當成戲劇跟文學的類別,但是攝影卻是切切實實地依照主題(對象)來作為分類的依據。對於他而言,這並沒有真正「攝影自身是什麼」這件事。所以他提出一個跟主題(對象)無關的觀看方式(刺點),並從這裡建立一個攝影學的本質(此曾在)。

第二個我對於主題的排斥是因為攝影太容易被當成一種世界奇觀的呈現的工具。那些形形色色的計畫,儘管表現方式各有不同,但是看完之後總是會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好有趣,或著原來有那樣一個地方,一種人,然後覺得好有趣。可是小說、電影並不是這樣。確實也有更多小說、電影是處理各種特殊主題,可是小說與電影的篇幅長多了。所以這些主題會被稀釋、轉化,不會讓人覺得這些主題就是這個作品,或是這個主題就是世界某種奇觀的呈現。

相對而言,攝影的主題經常就等於作品。這讓攝影成為一種化約對象或是真實的工具,讓攝影被當成各種關鍵次的喚醒、譬喻與說明。但是攝影明明有另一個特質,就是無差別的並呈,是一種反化約。就這個意義上,主題是與反化約對立的。

第三個原因是,我以前在藝術學校裡面看過好多同學做這樣的作品。嚴格說來這些作品是經過攝影學嚴肅的考慮。是攝影在當代藝術世界裡面為了與其他藝術相區隔,因而發展出來的一種攝影方法學。還有什麼媒材比起攝影更加的與對象相連結?還有什麼藝術比起攝影更適合從對象發展出一個計畫,然後進而深究其中對象與拍攝者自身複雜的關係。就這一點來講,這類主題性、計畫性的作品是有道理的,因為他讓攝影更像一個藝術的學門。

但這就是我不能接受的地方。我想像的攝影是在藝術之外一個特殊的存在。一個創作者不用做什麼,卻弄出一個像藝術的東西,因而挑戰了藝術原本的概念。這件事在觀念攝影中得到發展,但是在當代攝影之中消失了。有一個現象可以說明,就是這些當代主題性的作品,借用了藝術的特徵,像是細膩的畫面、精細地裝裱與板樹的限制。這些藝術特徵的模仿證明這些當代攝影並不追求在藝術之外另立疆域。

所以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主題,而是在於攝影的特性,讓主題為害了作品。攝影還是可以有主題,但是那可能會是全然私密、難以分享,也無法化約。那個主題就是「有那一個」,就是手指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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